在庄禾的记忆里,每一年中总会遭遇几次周期性的病痛。他不知道这种病痛始于何时,也不知道它的终止。其实谁又能知道呢?身体的秘密似乎掌握在神灵手中,在这个问题上,他彻底消灭自己的自信。有时候,突如其来的疾病仿佛一重幻觉,在它们走后,他回头,无论怎样使力,都看不到它。但日常生活使他渐渐明白,活着是在自己与自己的对视中减轻束缚。其实这种经验因人而异,对庄禾而言,只是一次次的提示和唤醒。因他常在一种感觉中沉睡太久,事后虽然怀疑和总结,但从来没有,任何一次可以成功地救治其后延续的疾患。它们像些孤单的虫子,一旦发现有机可趁便相继而来。
那一次的腹痛带给庄禾对生活莫名的惊惧。原来一些不曾知晓的隐秘事件就隐藏在时间中。他在大量的岁月里相信自己甚于他人。为此,他是固执的、倔强的,也是慌乱的。可一次深刻的疼痛却带来了另外的生活经验。那一次,身体中潜伏的东西出现,而他丝毫没有准备。先是腹部涌过一阵鼓胀的感觉,就在其后的一刻,他知道自己的心情变得灰暗。一些陌生的成分出现,一些可能尾随而来的深刻的打击他无法阻止。是的,他确实无法。人一生中,到底有多少事充斥了这种深重的失望——庄禾不晓得,他晓得的是,从此以后,他的健康的心灵中有了阴影。它们也许终身不会扩散,但他的心里有了阴影。
对低烧的发现却是来源于医生的提示。他说,你低烧。哦。是的。庄禾应着。然后他发现,他说出了他一直猜测但说不清楚的秘密。他浑身上下都不在常态中。他觉得,一种弥漫性的病开始袭击了自己。有时候,他发现自己的呼吸急促,而且,鼻孔也不畅通。他说,呼吸道有点问题。好像。是的,他说。他同样无力阻止。身体中的肌肤仿佛被低温淹没。相对于高热,他并没有觉得已经有了什么严重的不适。但心里有烦闷的情绪涌动,它们像时光深处的愁,片刻间,他的心情仿佛改变了质地。
低烧。他咀嚼着这个词。渐渐地,觉得这种说法隐含歧义。他的秘密被它篡改。有时候,它一点点地进逼过来。从无到有,他心中想象的,低烧。有人站在旁边看着。他的额头冒出汗来。是身体不舒服了吗。他们问。他说,是。没有客气过。而且,感到还有更多的事情自己无法阻止。连停下来看看它们都不可能。有一年他在冬天里外出,路上就察觉到身体内部的热。天气是黯淡的青灰色。后来,就落了雪。他走在离家的路途中。身体慢慢地变得陌生。走路成了一种负担。他抬动脚步,还有一些事是无法预料的。低烧。后来他听到医生在说这个词。你这样子多久了。他还说。我记不清楚了。也许有好多年了吧。
刷牙时会有一种作呕的感觉涌上来。听到他类似呕吐的声音,母亲总是关切地转过她正在忙碌的身体,你怎么了。他不好意思地冲她笑笑。她的眼神中含着忧愁。这孩子,年轻轻的。他转过头看她,希望她不再说下去。哎,她叹气、转身,然后他的工作就结束了。但那种感觉滞留下来,它们在他身体内部的一个隐秘的角落暗藏。他时常会有这种呕吐的欲望,喝多了酒,或者吃坏了肚子时——但与刷牙导致的后果有些出入,他在正常的状态中保持坦然。现在是不同了。他仿佛发现了自己灵魂中奇怪的疼。它们约好了来整治他。他还发现了类似老境来临时那种强大的幻觉。因为对许多事,他开始力不从心起来。
经常性地,半夜里没有睡着。脑子里迷迷糊糊地在想些事。想什么呢?他说不清楚。失眠像一次日常生活的过错进驻他的心底。蚊子在耳畔纷飞。它们嗡嗡嗡的叫声使他的失眠被打断,转而变成一种有意识的聆听。蚊虫的侵袭与失眠有无关系?对一些事情不明所以的想与失眠有无关系?他的思绪停留在一些白昼里的场景,他想要回避的事情其实顽皮而固执。他想起她的样子,一如既往的想。他的身体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维,它们渐渐地不属于他。但她的样子如此明媚,她的笑、她走路的姿态,她文静的看,她坐在一边的寂寞,在一些时候,他知道自己的心思张皇而纷杂——难道能不想她吗?在一些夜里,他觉得自己如此多情而孤单。
失眠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灶?而对它的记录是一种什么样的病灶?离开她的前夕,夜里,从她的家里赶回他的住所,那么远的路,他觉得树木的倒退追踪自己的身体和记忆。他在路上行走时看不清自己。时间像一把无形的锁,但它在宁静中保持一种清醒。他回头,依然是那么远的路。离开她的时候他就害怕。没有离开的时候偷悄悄地看她,凝视她的容颜,因夜里上网而略显憔悴的容颜。现在他失眠,接着,开始写这些字。而这些与他的身体有什么关系?白昼里她的笑容他记住了,想着这些,感觉到失眠似乎无止境。
“难道,我是真正的病了吗?”夜里,庄禾没有睡着。好几个夜晚重叠起来,他的脸色变得灰暗。“亲爱的,咱们走吧。”他想起她开着玩笑的样子,那样的一个女子,她开着玩笑。这玩笑开得过分了。是过分了吗?他想。然而他是高兴的,喜欢的。这样的事情其实由他发端。这样称呼她的时候,他觉得多么温暖。然而,他总是没有勇气。一位同事说。对爱情而言,这是一种致命伤。唉。他觉得,自己成了一个爱情病人,常年累月,他其实已经不堪重负。
截止目前,我必须代替庄禾,说出他的心思。这种说出其实稍晚了些,但好在,我知道自己将要说出了,为此,我觉得庆幸。
她的样子,总是在一些时分突兀地降临,她的声音也在一些时分降临,前此,他经历别一些未完成的情感,后来,他感觉到自己的心底开始变得慌张。一位朋友喜欢她,托他介绍,他真这样做了。这样的时候他觉得心里微微发酸,好在,这件事情没有开始就结束了。他想起朋友,觉得自己无法。真的是无法啊。现在,他想起她的一切。他第一次见她的样子,她穿绿衣服的样子、穿红衣服的样子,她在公园里开心地拍着手,这样的一个女子——他曾经因为她对他的若即若离的情感而伤感,他开始感觉到她对于他的重要,一次次,与朋友们,与她,在一起。
然后,大家分手,彼此各自回家去。他注意到她的背影,她俊俏的身材有些落寞地离去。他真有些伤感,甚至他想着有一天可能彼此分开,甚至,彼此之间,将只能是朋友,心里就不由自主地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孤单。因为她年长于他,他想,她年长于自己吗?想起初来报社的时候,在一个大办公室里,注意到她,一个容貌俏丽的女子。他这样以为,她文静地坐在靠墙的一张办公桌前,端庄而大方。寂然中,在想着,她有男友了吗?悄悄的,这样注意着她。后来有一天,向她说出这个,她奇怪而且意外,她说:你当真这样想了?他说,是的。后来,是她温暖的声音在说。他在使劲辨别她的说法。她在说什么呢?在那个夜里,给她发短信,向她说出了他心里的话,然后,打电话给她,她说她在读小说。想起她的声音,有一些柔软的疲惫。唉,也许,当时应该说,是喜欢她。是爱她的。但又为什么,不敢说出来。